三、身心交互作用与西藏研究

赫伯特.班森医学博士 Herbert Benson, MD

哈佛医学院医学副教授,身心医学研究院院长

我的讲题是身心的交互作用。我要强调一些在过去十年间,我们有幸与西藏佛教界一起所做的研究。为便利解说,我将简略回顾我们最早对静坐的一些发现。我也将定义什麼是松弛反应,以及对这方面的研究如何演变成与嘉瓦仁波切以及西藏佛教团体的合作。

我们的工作可追溯到二十馀年前,那时我们对情绪會如何影响高血压的问题发生兴趣。为此,我回到哈佛医学院的生理实验室,当时克利弗.巴吉博士 Dr. A. Clifford Barger 是实验室主任。在实验进行期间,有几位年轻人跑来,主要是跟我说,「为什麼不研究我们?我们相信可以控制自己的血压;我们是练超觉静坐 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 的」。这是一九六七年在哈佛医学院,我心中不无迟疑地开始了对超觉静坐者的一系列实验(我愿在此指明超觉静坐并无独特之处,那只是我们研究静坐过程之生理变化时的第一个模特儿)。这项工作的合作者,是加州大学尔湾分校的罗伯.奎斯.华勒士博士 Dr. Robert Keith Wallace 与阿契.威尔逊博士 Dr. Archie F. Wilson。

我们把健康的静坐者带到实验室里,替他们装上静脉导管、动脉导管、量心跳数与心律的电极、量脑波的电极,以及可以收集他们呼出的气体的面罩等仪器,用来测量他们的新陈代谢。

实验共分三个阶段。坐前阶段、静坐阶段与起坐阶段,各为二十分钟。在坐前阶段的二十分钟里,做完最初的测量之後,就请他们开始静坐。从外表上,一点看不出他们的活动、姿势有任何变化他们只是改变了思想的内容,他们用心用得不同了。在此持续的二十分钟静坐阶段中,我们继续测量他们的生理变化。在这之後,请他们恢复平常的想法。再一次,他们改变思想方式,氧气消耗量这是一有关新陈代谢的医学名词有戏剧性的变化。

换句话说,他们整体的新陈代谢、整体的能量消耗,只因改变思想方式的简单过程,而减少了百分之十六、七(请记下这些百分率,因为接下去會看到,在某些我们与西藏佛教徒所做的研究中,我们发现更高深的静坐者會产生更大的变化)。

与氧气消耗量改变相似的是呼出的二氧化碳量的变化,二氧化碳是新陈代谢所产生的废物。这些受验者的确降低了他们的新陈代谢他们用不同的方式思想或静坐,可以燃烧较少的身体燃料。

单由改变思想,也使他们的呼吸数从每分钟减少为十三到十四次,而至每分钟减少为十一到十二次。这并不是有意识地要呼吸得更慢,只是因为需要较少的氧气而使呼吸次数减少。此外,肺部每分钟的空气进出量,经过最初的减少之後,又有一次相当大的减少。PO 并无变化那是动脉血的含氧浓度。这表示细胞得到足够的燃料氧气,它们只是使用得更少。动脉血的乳酸盐急遽降低。高乳酸盐值与焦虑、不安相关联,而低乳酸盐值与和平、宁静相关联。在此,我们找到打破男性记录的最低值。肛温没有变化,这主要是告诉我们,这不是一种冬眠。

然後我们问一个问题:可能是睡眠吗?在做静坐时,氧气消耗量(新陈代谢)的减少,在三至五分钟之内开始,一直持续至静坐结束。当平常的思想回来,新陈代谢也恢复正常值。与此对比,睡眠是缓慢渐进地减少,从一到二到三到四到五到六小时。此外,脑波的变化也与睡眠不尽相同。

我们相信在静坐中发生的,是一种与压力反应相反的反应。在压力反应所谓的「抵抗或逃避」反应中间,新陈代谢會加速,血压、心跳与呼吸数會增加。

在数年之间,我们找出有两个必要的步骤,可以在静坐中引发一种我们所称的「松弛反应」。「松弛反应」ò戗跲超觉静坐所独有,而是任何包函由以下两种基本步骤可以导致这些生理变化的过程所共有的:重复一个字、声音、祈祷、念头、短句或甚至一种肌肉活动;不理會来到心里的任何其他念头,且不抵抗地回到原来重复做的事上去。

这些教导,夹藏在宗教与非宗教的技术中,已存在几千几万年了。我们发现这些方法的不同,只在诱发松弛反应所选用的字、声音或祈祷文不同而已。譬如印度教传统选用的字与犹太教传统的不同,但所教导的方法都是一样的。在基督教中,某些祈祷是由耶稣在世的时代演变来的,也包括同样的步骤。这些祈祷至今仍保留在天主教与某些基督教新教派中。在藏传佛教里,常用的短句是「 嘛呢贝美吽」,一再一再重复。要点在於松弛反应乃是一种普通的人类生理反应,也是所有使用重复祈祷之宗教的一部分。

当这种反应重复地被诱发时,它可以抵抗压力所产生的有害作用。在过去的二十年中间,我们以及其他的实验室,将之用於治疗因相对的压力反应所引起的疾病上,其功用已得到证实。松弛反应因此打入近代医学,成为被推薦的治疗方法,应用於紧张过度、心律不整、长期疼痛与失眠;也用来治疗因癌症与爱滋病治疗所产生之副作用;焦虑、仇恨与沮丧等精神状况;经前紧张与不孕症;以及X光与外科手术之术前准备等等。在新英格兰狄肯尼斯医院以及美国与世界各地之医院中,这些方法被用来制衡现代医学的某些令人惊惧的治疗方法,两者可以配合得相当不错。

但是我们另有一个疑问:如果如此简单的一个心理方法即可引发这般深刻而健康的生理变化,那麼心智究竟可以作用到什麼程度,来引发其他的生理变化呢?为此,我们有幸得於一九七九年与嘉瓦仁波切在哈佛大学會面。那时我解释了我方才讨论的问题,并且请教嘉瓦仁波切,是否可以研究高深的西藏佛教静坐法,如拙火瑜伽。

拙火瑜伽的修习,我第一次是从已过世的亚历山朵.大卫 尼尔

注的著作中得知的。她於本世纪初化装成一位西藏僧侣,游西藏,然後发表了她的见闻。她谈到的见闻之一,就是看见僧侣们在隆冬做一种称为「拙火瑜伽」的静坐,那当然是一项宗教仪式。僧侣们是在测验他们对拙火瑜伽修练的功夫,练这种静坐,是产生身体的内热以烧尽邪念的污染,你可以看到他们坐处周围的雪被融化。事实上,他们修练的功夫如何,是由融化多大范围的雪测量出来。也看到他们在隆冬用体内产生的这种热,将身上披的那张以冰水浸湿的床单烘乾。

我请教嘉瓦仁波切是否可能研究这种行者。他同意了,因此才有数次去印度的远征,研究拙火与其他的静坐现象。

要瞭解拙火或者拙火的效应,我愿意以我们西方对体温调节的认识来引申说明。当一支动物或一个人被放到凉或冷的环境时,有两种方法可以保持体热以维持活命,那就是保持热量与产生热量。

让我们先看产生热量。温血动物有多种方法可以产生热量,其中之一是利用化学药品的刺激,如肾上腺素、甲状腺素或其他种化学药品。肾上腺素与甲状腺素是贺尔蒙,可以增进新陈代谢,因而产生热量。动物也可藉由增加肌肉活动来产生热量事实上,肌肉被称作身体的「火炉」譬如以颤抖增加肌肉的活动,或是靠走动或做运动,都可以产生热量。当人们觉得冷的时候,常會上下跳动或将胳膊前後摆动来取暖,就是这个道理。

现在我们再看保持热量。当我们被放在凉或冷的环境时,有两种方式可以保持热量非循环因素的与循环因素的。首先谈谈非循环因素的:为了减少热量的损失,我们可以盘腿坐下来,减少身体与空气接触的面积,使散失的热量也相对减少。另一个方法是竖毛,这和人类没多大关系,而动物可以将毛竖起来成为另一个绝热层。动物还可以换生更厚更密的毛,以因应长时期暴露於寒冷之中;它们又可以贮存更多的脂肪在皮肤下层。我们人类则只需多穿些衣服,就能保持热量了。

可以减少热量损失的循环性因素如下:其一是将流到身体末端的血液冷却。例如我们的手指很冷,因为我们减少流到手指的血量以防止血液变冷。事实上,我们的手指、 趾因天寒而变冷的原因,是为了尽量保持热量给最需要的部位心、肺和脑。在凉或冷的环境,血管會收缩,因此使较少量的血液与皮肤接触以减少热量损失。身体的特殊部位表现此种冷却作用较其他部分为强,以致身体的某些部分會冷到有冻疮出现表示那里的组织坏死了。这最常发生在手指、 趾与耳朵身体表面积暴露最大的部分其次是在 跟、鼻子、脸等部位。

上述的情况是正常反应。而在拙火所发生的,或说拙火声称所发生的,正与此相反。

在温度应该降低的情况下,修拙火的僧侣们宣称可以升高他们皮肤的温度。

我们前往北印度去研究拙火。我们研究的第一位僧侣,是住在达兰萨拉山中高耸的山脊上。那里的气温大约摄氏十六度(印度),是一个凉至冷的环境。我们觉得既然相当凉,如果脱光衣服的话,手指、 趾一定會变得更凉。然而在这种环境,当拙火升起时,那僧侣手指与 趾的温度都明显地升高。

之後我们又研究了第二位僧侣,也发现同样的现象 (注 )

  。那是在摄氏二十度,也算凉至冷的环境,那位僧侣修拙火时,手指与 趾的温度也有明显的升高;同样这个例子,当拙火停止时,手指的温度也降低了。我们研究第三位僧侣,又是在摄氏十六度的环境下,也同样发现皮肤温度上升。这里所发生的,和一般人的预料正相反;手指与 趾应该因温度降低而变凉,但是在修拙火时,手指、 趾的皮肤温度却明显升高。

另一次远征时,我们带了一个摄影小组一起到马那里 Manali 。在那里,我们花了一整年的时间,研究修拙火的僧侣们。在认为是一年最冷的一天夜里那段时间的第一次满月,当时室温是摄氏四度半,这些僧侣把床单浸到冰水里,然後用这三呎宽六呎长,正在滴水的湿床单,把他们几乎全裸的身体整个包在里面。换了你和我,都會不由自主地发抖甚至冻死,但是这里,在三、五分钟之後,床单开始冒蒸气,而在四十五分钟之内,床单就完全乾了。僧侣们在黎明之前又重复做了两次。那实在是不可思议。

然後,我们又试著测量修拙火时的氧气消耗量,看拙火是否因为产生了额外的能量而发出这麼多的热。因此下一步是带著合适的设备,前来测量新陈代谢。氧气消耗量的测量,是在一九八八年完成的,地点是在锡金座落於海拔七千呎的隆德寺。

我们研究了三位僧侣。其中两位在修拙火中间与之後,整体的氧气消耗量增加。大出我们意料之外的,第三位僧侣不但新陈代谢没有加速,反而显著地减缓。如果你们记得,我们较早曾发现:在简单的静坐中,氧气消耗量减少百分之十六至十七。这第三位僧侣,在他静坐休息时,氧气消耗量惊人地减少了百分之六十四,这是在休息时新陈代谢减缓最多的记录。

他的呼吸次数,由正常的每分钟十四次减少到每分钟五至六次(我想这或许可以解释,印度瑜伽行者为何可以被活埋相当长一段时间。他们把能量代谢降低到如此程度,以致从泥土中就可取得足够的氧气,维持长时间不死)。事後我与嘉瓦仁波切讨论这些实验。嘉瓦仁波切并不知道测量的数據,他说三位僧侣中,有一位拙火的功夫并不很高明。这样的评估是正确的,不过那位僧侣显然在其他的某方面非常出色!

我们经由这些实验,发现静坐过程可以引起身体上相当惊人的生理变化。这些变化,对於所有因压力引起或加重病情的疾病,都有直接促进健康的意义。这些简单的过程,对於这类疾病是很合适的治疗,而且不會与现代医学有任何觝触。两者可以同时使用,就像在新英格兰狄肯尼斯医院所做的。

我们會不断研究,以求瞭解心智如何影响身体。为此目标,我们将继续保持与西藏佛教界的关系,看能互相学习到什麼。同时,我们會将这些知识提供出来,希望可使人们在以科学研究为基础的情况下,抱持负责任的态度,学习帮助自己。

听 发问

问:你未曾提及的一个类似的问题是催眠。你研究过催眠的新陈代谢状况吗?

班森:研究过。催眠是一种类似恍惚的状态。它有两个阶段。第一阶段的催眠称为暗示前阶段 pre suggestion phase ,这阶段的生理,与静坐及松弛反应并无区别;暗示给出来之後,生理上即有与暗示相应的变化。因此,催眠与松弛反应最初是相同的,但是後来就分道扬 了。

问:我得了乳癌,并且已经扩散到两肺。我想知道如何可以治好我的癌症而免於一死。

班森:我确定这也是许多其他人担忧的事。在狄肯尼斯医院,我们有一个小组使用松弛反应对治癌症。我们以及其他人(注)的共同发现是,引发松弛反应的过程,似乎可以延长癌症患者的寿命。

此外,我们的小组还发现,伴随癌症的焦虑与抑郁所引发的许多心理上与生理上的变化,都可以反转;病人在接受这个小组的医疗之後,较少抑郁、焦虑与仇恨的心理。我们會继续在癌症的医疗上使用这些有科学根據的身心过程。另一项值得注意的发现是,使用这种技术,可以明显地减轻由化学治疗所引起的 心与呕吐。

问:你所叙述的那种可引起或看似可引起松弛反应的宗教传统方法,听起来是定点静坐 One pointed meditation ,那是重复地一次次回到集中注意的一个句子或一个形象。你曾研究过不同种类的静坐,特别是念心静坐 mindfulness meditation 吗?那不是要一再回到同一点,而是观照到所有心中升起的念头。

班森:在我们与其他人所做的研究工作中,都显示一个共同的生理状态一个门廊,由简单的静坐就得以穿越。一旦穿过这道门廊,如果你愿意,你會以一更平静、更包容的心出现,而後其他的思想过程,可以将生理带往不同的方向。

西方医学界目前正在做的是,研究在穿过那门廊之後如何利用一个人的思想。举例来说,在癌症的治疗上,现在所用的方法中,已包括了观想体内的白血球攻击癌细胞。至少现在有一个公式,有一条路可以循著走。希望藉著对西藏佛学与其他文化的继续研究,尤其是博大精深的西藏佛学,我们可以进一步研究身心的变化。我相信这就直接证明了嘉瓦仁波切稍早讨论的心智还具有影响其他生理变化的能力。

问:你们的研究都在强调氧气。这些研究当中,可曾测量过二氧化碳量或PCO 量及血液的pH值?如果做过,有何发现?

班森:在练习松弛反应时,有轻微的代谢性酸中毒代谢性酸中毒而非呼吸性酸中毒。我们并不完全瞭解这现象。我们测过呼出的空气之二氧化碳含量,它与氧气的变化相同。换句话说,呼吸的氧气与二氧化碳的比值不变。

问:代谢性酸毒症是定义为较大的pH值与乳酸盐变化吗?

班森:不是,是小量的变化。但是代谢性酸毒症与乳酸盐变化所预期的相反。我们不懂是怎麼回事。

问:可否请你推测一下,在做了十多年这类的研究之後,會有些怎样的可能性?你已很确定地证明可以影响某些生理变化。我想知道你是否想建立某种理论,以及你能看出什麼可能性?

班森:我们无法预测这项工作會将我们带到哪里?这对西方科学是比较新的东西。那也是为什麼,我们能够有幸与另一个潜心致力於研究利用这种心智状态的文化互相交流,是如此地重要。这条路能走多远,我并不确知,但是我觉得,如果认为我们所做的与现代医学有任何违背之处,则是可怕的错误。将别人可以为我们做的与我们可以为自己做的适当地结合起来,是一项大挑战。

问:比较高的地方对静坐较好吗?

班森:我不知道有任何证據证明静坐在不同的高度會有差别。

问:小孩子在什麼年纪可以有效地静坐?

班森:各种传统都证明很小的孩子可以学静坐,方法被简化了,而且解说也不一样;譬如可以让一个小孩一面绕著圆圈走,一面背诵一个短句。这里,我们又可以向其他文化学习应该如何发展;譬如在印度教文化中,小孩子从五岁就开始做这种修习。

问:你能否解释诸如面罩、管子等仪器,怎麼會不使他们分神,不干扰他们的静坐?

班森:有更甚於管子的,我时常感觉惊奇的是肛门温度计,纵使有纷扰,他们仍然能够集中注意力。那正是一个人对付妄念的方法将注意力返回到静坐的焦点上。一个人将心智集中在静坐的焦点上,根本可以不去理會像戴了面具这样的念头。这些实验证明这是可以做到的。

问:嘉瓦仁波切向我们解释心智有更细微的一面或许很多面不受身体的束缚。许多人对心智的这些方面有过经验,而对於由外面测量或证明的可能性特别感兴趣。你知道在这方面有何进展,以及你对此想法如何?

班森:我觉得这次的研讨會,就是在谈我们要尝试去瞭解,并且去测量心智的较细微作用。这的确是未来的一大挑战。

注:

1. 见页

2. 此处所述之发现,曾发表於科学期刊《自然 Nature 》二九五期 1982 ,页

3. 大卫.史匹格博士 Dr. David Spiegel 与同僚也在从事类似研究。 EA08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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